一生必读的100本书

最后一个人类

作者:马克・奥康奈尔
最后一个人类 二维码
手机阅读扫描二维码

被保存在生与死的交界

在房间的入口处摆放着一个像敞开的棺材一样的容器,它由轻质帆布制成,里面装满了塑料制成的假冰块。容器里躺着一个光滑的白人男性假体模特,而他毫无表情的脸被一层呼吸面罩所覆盖。这个安静的模特实际上是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给来这里观摩的潜在客户演示讲解用的。这些鲜活的生命会站在这里聆听工作人员的讲解,了解如果他选择成为正式会员,在他们死亡后几分钟内身体将经历的事情。

摩尔对我说,最好的情况是能够对客户的死亡时间做出大致预测。这样一来,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就能及时出现在死亡现场,并迅速展开对遗体的冷却处理工作,之后,遗体就会通过航空或陆路运输,抵达旅途的终点——凤凰城。

这套程序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死亡的可预测性。因此,总体来说,癌症是不错的死法:如果你想要延寿的可能性更高,那么晚期癌症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来生新起点。相比之下,心脏病突发就不太妙了,因为工作人员很难预测你究竟什么时候会需要冷冻处理。而动脉瘤或者中风就更糟糕了,因为如果它已经强大到能够致死,那么势必已经给你的大脑带来了损伤,这就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尽管复原也并不是毫无希望,因为在这里,我们毕竟讨论的是未来科学。意外事故、自然灾害等可以算得上是最糟糕的情况了,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的研究员们也对此束手无策。比如,在“9·11”恐怖袭击事件中死亡的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会员,或是搭乘了一趟在阿拉斯加失事的航班的会员。

“这些死法可不太理想。”摩尔如是说,脸上露出了一种死神般的讽刺。

如果你是一个保存全身的“病人”,那么你的身体会被放置在一个倾斜的操作台上,操作台的四面有一圈低矮的有机玻璃围挡。然后,你的头骨会被钻上小孔,方便人体冷冻团队来判断大脑的状况,观察肿胀或收缩状态。然后他们会打开你的胸腔,检查心脏。接下来,他们会把你的主动脉、静脉与一套灌注机器接通,冲出体内剩余的血液和体液,然后用特殊的冷冻保护剂取而代之。“有点儿像是医疗级的防冻液。”摩尔介绍说,它可以防止体内冰晶的形成。如果你希望以某种合理的形态保存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能够等到未来科学复原你的生命,那么你一定不希望自己的细胞中生成冰晶体。在所有会大幅降低复活后生活质量的影响因素中,冰晶算得上是极为危险的一个。

摩尔说:“所以你需要的是玻璃化,而不是完全冻结。玻璃化能形成一种树脂块,它能把所有的东西固定在自己应在的位置,而且不会形成锋利的边边角角。”

如果你是一位选择神经保存服务的“病人”,那么这就意味着,你还需要再多经历一个“斩首”过程。这些操作同样会在刚刚提到的那个操作台上完成。在遗体冷冻行业的行话中,切下的头颅被称为“cephalon”,我们姑且就称之为“头盾”吧。后来我才了解到,这其实是个动物学术语,特指节肢动物(比如海洋三叶虫)的头部。那么,为什么人们会认为这个词比“头颅”更合适呢?这个问题我不太了解,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用“头盾”这个词可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不去想那些被砍下的“头”。不过这种做法我觉得不太成功。这些“头盾”在与身体分离后,会放置在被称为“头盾箱”的有机玻璃容器中,然后由一些呈圆形排列的夹子夹住,倒置放好,直到前述程序都执行完,才可以开始冷冻。

在这次拜访的过程中,摩尔所做的一切都符合我心中对他所讲述的概念的那种不适之感。B级电影中肢解场景的病态仪式就这样被介绍给我,仿佛它只是医疗界的权宜之计中一个简单的问题。就充满希望的人体冷冻技术而言,的确如此。

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将已接收到的117位“病人”安置在了一个名为“病人护理湾”的区域。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天花板极高,里面立满了2.4米高的不锈钢圆筒。在这些圆筒上,都印有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的标志——蓝白相间的艺术字“A”。不过在这个简约版的标志前,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还曾采用过一个更形象的图像——一个白色的高举手臂的人形,周身围绕着振翅的浴火凤凰发出的蓝色火光。

既然谈到了这个话题,我们就为这种小说一般的怪诞情景再稍作停留。这家旨在帮助人类“复活”的公司,将总部设在了以神话中可以涅槃的沙漠之鸟命名的“凤凰城”的郊区。如果你刚才看到的这句话出自一本小说,想必可能会不屑地皱起眉头。这种反应当然可以理解,用“凤凰城”来隐喻重生,这种描写要是出现在小说中,还真的是太过俗套与画蛇添足了。

那些圆柱体容器也叫“杜瓦瓶”(Dewar)。它们实际上是一些巨大的充满液氮的保温瓶,每个瓶子的内部空间足够存放4个全身冷冻的“病人”。这些完整的遗体会放置在环绕排列的杜瓦瓶之中,这些杜瓦瓶所围绕的中央立柱,则会用来摆放那些被切割下来的“头盾”。每个“病人”都会被单独放置在这些铝隔间的“睡袋”之中。摩尔告诉我,那些仅用来保存“头盾”的杜瓦瓶,每个可以储存多达45颗。这些头盾会被分别放入小型金属圆桶内,这些桶看起来有点儿像是宜家卫浴专区里人们常见的那种不锈钢废纸篓。存储成本低,正是神经保存比全身保存更实惠的原因。

穿过那些高立的杜瓦瓶所投下的阴影的时候,我试着去想象这些容器中漂浮着的躯体和头颅,这些故去的人们就沉睡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一个参与到未来世界的机会。我听说这些杜瓦瓶中存放着的遗体里,就有迪克·克莱尔(Dick Clair)的遗体,他是20世纪70年代情景喜剧《生命的事实》(The Facts of Life )的制作人,1988年因艾滋病去世。这里也存放有棒球传奇人物泰德·威廉姆斯(Ted Williams)的头颅。在我们附近的罐子中,还存放着作家FM-2030的一部分遗体。这位伊朗裔未来主义者改掉了以前的名字:费列伊杜恩·伊斯凡戴尔瑞(Fereidoun M. Esfandiary),以此证明自己对人类能够在2030年之前解决人类死亡问题的信心。

出于安全考虑,公众不能获知某位冷冻者的具体安息之处,因此我并不清楚他们每个人究竟长眠于哪个杜瓦瓶里。摩尔曾经和我提到,他与妻子娜塔莎·维塔-摩尔(Natasha Vita-More)邂逅时,她还在和FM-2030交往。我不禁产生了一波哥特式情节的丰富遐想:在这个护理港湾中,这位男子被人指控持有现任妻子前男友的尸体——那是一个技术乌托邦主义者,一个深信自己能够豁免于死亡的人的遗体。

不过需要重申的是,对于摩尔和那些选择注册躯体冷冻的客户来说,他们存放在这里的躯体绝不是“尸体”。

“冷冻只是急诊抢救的医学延伸。”摩尔说。

因为冷冻技术看起来是对正统临床医学的直接否定,我们很容易将其视作某种邪教巫术,或是把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看成是一个讽刺的关于现代科学主义泛滥的主题展区。不过,这里并没有人真的会向你保证,你一旦注册就势必可以重生。就连摩尔自己也承认,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所做的努力就像是橄榄球赛落后的一方,在比赛临近结束时向底线区不顾一切的一次疯狂传球。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的关键卖点在于,至少它还是值得一试的,虽然注册了会员不一定能保证让你复活,但不注册,肯定会极大限度地降低重生的机会。如果看到这儿,你联想到了布莱士·帕斯卡的赌注 (3) ,那么我敢打赌,你肯定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

在穿过病人护理湾走向出口的时候,摩尔对我说:“就我个人而言,我其实希望自己能够不用被冷冻。对我来说,理想情况是自己能够保持健康,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寿命延长的研究之中,从而真正达到人类寿命的逃逸速度。”他这里所指的是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的科学顾问奥布里·德·格雷(Aubrey de Grey)的寿命延长项目。格雷认为,如果每年长寿研究能够将人类平均寿命增加一年以上,那么从理论上来说,我们就能够将死神甩在身后。

“当然,我还是有可能被卡车撞到,”摩尔说,“或者也可能有人会来谋杀我。不过躺在这些容器中,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显然对我毫无吸引力。只不过,这比其他替代方法要好些而已。”

在病人护理湾入口的地板上,平放着一个看起来比其他杜瓦瓶更小也更老旧的容器。它一端是打开的,因而狭窄的内部管道隐约可见。另一端的一块牌子记录着这个杜瓦瓶中曾经存放的人——詹姆斯·贝德福德(James Bedford)。存放他遗体的这个杜瓦瓶曾位于南加州,后来在1991年,贝德福德的遗体被移至一个更现代化的容器中。贝德福德生前曾是加州大学心理学教授,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接受冷冻保存的人。他的躯体保存工作在1966年由一位化学家、一位内科医生和一位来自洛杉矶的电视维修电工合作完成。这位电工名叫罗伯特·尼尔森(Robert Nelson),他曾凭借对“冷冻复活”的着迷和深入研究,当上了加州人体冷冻协会(Cryonics Society of California)的主席。

摩尔偶然间提到,贝德福德出生于1893年,这意味着遗体冷冻技术已经让他成了全球“在世”的最高龄的人。我提醒他说,“在世”这个词有些牵强,不过摩尔却不以为然。

摩尔反过来提醒我说,这些“病人”在被宣布死亡后很快就得到了妥善处理,并在躯体腐烂之前就进行了冷冻保存。此处他争论的核心前提是,真正的死亡并不是在心脏停跳的那一刻,而是在那之后的几分钟:当身体的细胞、化学结构开始逐步瓦解,没有任何技术能够将之重置回原先的状态时。

所以,这些被冷冻的尸体并没有处于一般意义上的标准死亡状态。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算是遗体,而是一些被保存在了生与死交界之处的人类,一些不再因时间流逝而老去的人们。

在索诺兰沙漠腹地,我想象着那些被不锈钢容器、防弹玻璃墙保护着的“病人”的灵魂。此时,这些灵魂正处于一种对延长寿命有所希冀的状态,等待着有一天,未来技术能带他们脱离死亡。躺在这里的男人和女人,躯体和头颅,可能永远都无法重生,但是在这个“暂停”状态下,在这个等候的过程中,却充斥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圣意味。这个仓库是现代幻想者的陵寝,而对于未来人类,它又会像是某种古老而原始的遗址。我感觉自己站在了一片神圣的土地上,一片无法在浩瀚历史长河中妥当安放的地方。

不过,我觉得这样描述可能也并不是很对,因为我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叫作“美利坚”的特别的国家。我所在的这片土地曾是殖民地边界的开阔地,也是以前西部扩张的历史舞台。正是在这里最先上演了无限国家潜力、无限个人梦想的美式戏码——一首有关昭昭天命的鲜血与黄金的狂想曲。在我身处的这个场景中,放满了银色的罐子,错综复杂地陈列着各种小工具,看起来就像是技术独创性与管控力的疯狂盛筵,像是科幻电影中随时可能被废弃和运走的布景,然后只留下美国西部的荒漠,以及满眼的死亡之景。

我想象着在遥远未来的某一个文明中,一批探险家在沙漠深处挖掘出了这些杜瓦瓶,满怀趣味与好奇地检查着这些被部分保存的遗体——身体和“头盾”。他们满脸困惑地想,这些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这样。我想知道,我该如何去回答他们的问题(如果我能够以某种方式回答的话)。我会说这些逝者相信科学?相信未来?相信永远不会老去?相信自己的人身保险条例?相信金钱的神秘力量?相信自己?或者,更简单地回答,他们是美国人?

| 一生必读的100本书 |

Copyright @ 2013-2019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