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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人类

作者:马克・奥康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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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种子,来找我吧

我们总是认为知识能让我们回到纯真时代。正如18世纪德国作家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在他那奇妙而出色的论文《论木偶剧院》(On the Marionette Theatre )中所写的那样:

我们看到,在有机的世界里,随着思想变得越来越淡薄,恩典就显得愈发睿智和果断。但是,正如经过无穷远之后,通过两条线画出的一块区域,又会突然重新出现在另一侧,或者如同凹面镜中的图像,在缩小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再次翻转出现在我们面前。恩典本身也会在知识走过无限远后重现。恩典要么在全无意识,要么在拥有无限意识的人类形式中显得尤其纯粹。也就是说,是傀儡,或是神明……但这都是世界历史的最后一章。

会议刚刚结束时,佩利谢尔走过来跟我聊了一些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他认为我可能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而此时我正在想如何穿过湾区回到旧金山。硅谷社区的特雷塞运动(Terasem Movement)组织者杰森·徐(Jason Xu)正在主厅外的一个房间里召集小型聚会。我曾经读过关于特雷塞的文章,它们似乎是从超人类主义中产生的一个真正的宗教分支,是一种基于“个人网络意识”观念的信仰或“运动”,信仰的内容包含意识上传和生命延展等精神层面上的东西。我也了解过徐的动态,他最近协助组织的一次抗议活动发生在美国山景城谷歌总部,在那里举行了首次超人类主义街头运动,他和一小群超人类主义者站在一起,高举起写着“IMMORTALITY NOW”(现在就要不朽)和“GOOGLE,PLEASE SOLVE DEATH”(谷歌,请破解死亡)的标语牌。这次抗议似乎违反了人们的常规认知,因为谷歌之所以向生物技术研究和发展组织卡利科公司投入数亿资金,正是为了解决一直困挠着人类的死亡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这并不是一次真正的抗议,而是一种有组织的鼓励,鼓励谷歌保持良好的势头。无论目的如何,他们仍然被保安赶了出来。

我本来不知道徐在这次会议期间会再举行一次会议,所以很高兴能参与其中。如果我告诉你,免费的比萨对我并没有任何吸引力,那肯定是在扯谎。为了这个动机而来的不止我一个,没有一个人是为了特雷塞运动的聚会而来的,其中包括迈克·拉·托拉、布莱斯·林奇,还有一个叫汤姆的家伙。没人能够从我们动物性的原始欲望中解放出来,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抵挡美食的诱惑,静静地低头享用着一片意大利辣肉肠比萨。

徐建议我们都介绍一下自己,以及为什么来这里。他指着汤姆问,是否想第一个发言。汤姆正要开口讲话,但很快发现嘴里的比萨太多,没法正常说话。所以,徐示意让坐在汤姆旁边的林奇先来,但林奇摇了摇头,示意吃完嘴里的比萨,才能传达出有用的信息。徐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决定我们应该在嚼完嘴里的比萨后再开始会议。这时候,他递给每个人一本复印的小册子,标题是《特雷塞的真相:技术时代的跨宗教》(The Truths of Terasem: A Transreligion for Technological Times )。

在我们5个人都简单地介绍了自己以后,徐讲了段开场白。他解释说:

跨宗教意味着,即使你已经皈依了某个宗教,也可以加入教会。就特雷塞而言,它完全是一种宗教,而且更接近佛教,而不是西方宗教。至少狭义地说,它的中心没有神性,没有一个神仙来要求众生忠诚的祈祷和服从。根据这本小册子,特雷塞的第一个真理是“特雷塞是一个致力于拥有多样性、团结和快乐不朽的集体意识”。

也许这个宗教中最引人注目的方面正好被徐完全忽视了,这个方面是我从网上调查得来的:“思维归档”的实践。这是从库兹韦尔的《奇点临近》一书中提取出来的一个观点。这种实践是一项日常的技术精神惯例,你可以将一些关于自己的数据,比如视频、记忆、印象、照片,上传到特雷塞的云服务器上,直到某个未来技术能够从这些积累的数据中,重构出另外一个版本的你。你的灵魂可以上传到一个人造的身体里,从而获得永生,过一种不受肉体伤害的生活。这种做法是否只有象征意义,目前尚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整个事件在细节方面略显粗糙。

徐从座位下面的一个单肩包里拿出苹果笔记本电脑,然后跪在地上播放了关于特雷塞的歌曲《地球种子》(Earthseed )。前奏是一段小调琶音钢琴曲,接着,一位女士深情的颤音优雅地飘扬其中。电脑扬声器的音质和音量都很差,至少在我看来,这首歌曲的意图不明确。不过这些歌词是可以清楚地听出来的:

地球种子,来找我吧!

地球种子,来找你吧!

地球种子,我们是统一的!

地球种子,即是真理!

于你,于我,皆是真理!

地球种子,与我们并肩而立!

地球种子,与我们并驾齐驱!

地球种子,给予我们力量!

地球种子,良知!

共同的良知!

徐解释说,这首歌是由特雷塞的创始人玛蒂娜·罗斯布拉特 (22) (Martine Rothblatt)创作的,她也是这首歌的钢琴伴奏和长笛独奏部分的演奏者。作为一个超人类主义者,罗斯布拉特也是一个特别独特却有趣的人。她创立了有史以来第一家卫星广播公司天狼星广播公司,后来又成立了生物技术公司联合制药公司(United Therapeutics Corporation,库兹韦尔是董事会成员)。我曾经在《纽约时报》上读到过一篇关于Bina48的文章。Bina48是罗斯布拉特以妻子碧娜(Bina)为原型制造的机器人。在1994年罗斯布拉特进行变性手术前,碧娜与变性前的罗斯布拉特一起生活了40年,育有4个孩子。过去10多年来,罗斯布拉特率先发起了一场争取中东和平的运动,力图使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成为美国的第51个和第52个州。由此观之,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亿万富翁,像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小说中那种太过奇怪、有点招人烦的人。

罗斯布拉特倡导的超人类主义与她变性人的身份息息相关。在她的作品中,解放的言辞随处可见,不只要从性别中获得解放,更要从人类的肉体本身中获得解放。正如她在一篇题为《意识比物质更深刻》(Mind Is Deeper than Matter )的文章中提到的:“真正重要的是意识,而不是围绕在它周围的物质。”

徐宣布说,今天晚上我们轮流诵读“特雷塞真理的”第三部分。在一阵忙乱的翻书声中,徐略微清了声嗓子,开始了朗诵。

“特雷塞在哪里?”他读道。他的声音平淡无奇,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停留在网页上。“每当意识组织自己,以创造多样性、统一性和快乐的不朽时,特雷塞总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他接着诵读道。

之后,徐对坐在他右手边的拉·托拉点了点头。拉·托拉用宽厚而又平淡的男中音读道:“无处不在意味着,特雷塞存在于物理空间、网络空间、现实世界和虚拟现实世界,因为在许多空间里,透明质都可以蓬勃地发展。”

徐朝我点了点头。“特雷塞能够蓬勃发展的空间,仅受到支持意识的能力的限制。”我念得很生硬,一字一句清晰地大声读了出来。用自己的声音大声说出来,似乎更凸显了这些理念的荒谬。这让我想起了在中学时每周参加三次的晨会:在那里,我和同学们不得不唱赞美诗。我回忆起了自己的那些怪异的祷告和祈求。对于那个创造了世界的神,我当时的印象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抽象概念,一片虚无。

我把接力棒传给了汤姆,他似乎有相当严重的言语障碍,伴随着口吃的声音,整个房间进入了一种近乎冥想的奇怪的停滞状态。当他差不多读到一半时——“支持特雷塞意识的物理空间包括,太空中的地球、天体和太空殖民地”,徐倾身向前,平静地告诉他,他完全可以跳过一些音节。我想知道,徐是否会因为将活动延伸到整个社区而带来的风险停止宣讲,即使他正在接触的这个社区是硅谷。

这时,房间里进来了一个迟到的参会者,此人声音洪亮,经典嬉皮士造型,看起来有60多岁。他的头发很长,完全是灰色的,胡子也又长又灰,分成了尖细的两绺。他坐在我旁边,环视了身边的这几个人,自带一股令人开心的气场。这个人就好像是曾经旧金山的一个幽灵,现在来这里寻找他的现在以及未来。

“我是新来的,”他拖着长音不情愿地说,“我应该做些什么?”

徐告诉他,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他看起来有点不快,也许这就是他的社交风格。

“你想知道什么?”那个人说。他的名字我没有听清楚,或者他压根就没有提起过。

“你是怎么知道这次会议的呢?”

“我不知道。”他说,缓慢而刻意地耸了耸肩,他似乎被自己或者这种气氛逗笑了,“有可能我是在网上搜索到的。”于是我们又继续朗读。

“将自己实例化为软件形式,就像获得一次教育,有些事情会改变,有些不会。”拉·托拉读道。

“永远不要害怕多个版本的自己,因为他们每一个都会像你的家人一样互相沟通。”林奇接着读下去。

这位蓄着胡子的迟到的人读道:“创造你的网络自我,能够加快你快乐的不道德行为(Immorality)。”

徐插话了:“实际上,这里应该是快乐的不朽(Immortality)。”

“这里写着‘不道德’。”

“不对,应该是‘不朽’。”

“好吧,但这个单词不是,它里面没有‘t’。”

“我怎么没看到……”

那个男人把他的手册拿近看了看。“哦,对的,对不起,是我看错了。”他以一种毫无歉意的方式说,“是有个‘t’。”

在继续大声朗读了5分钟左右后,我们每个人都轮流讲了些自己既不相信也不理解的事:我们不应该对已故的亲人说再见,因为我们会在网络空间再次看到他们;生活在一个仿真的环境中要好于生活在“原始的”环境中,因为在前者的环境中,痛苦将被“删除”;诸如此类等等。我们朗读得越多,我就越不明所以。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言语“洪流”,充满纯粹的断言。有效的不朽是通过将现实的编码数据模拟,分散到整个星系和宇宙来实现的。通过对过去的重塑,对幸福快乐的永恒保存,大自然得以获得荣耀。

最后,徐宣布当晚的朗读就此结束,并问是否有人有问题。出于专业和社会上的义务,我需要问他些关于特雷塞运动的问题,但我一个都想不出来。刚刚结束的朗读仍然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没有问题?”徐说。

那个老嬉皮士举起手来,一副冷漠的样子。“我有个问题。”他说,“可以拿一块比萨饼吗?”

他走过去从一个医院风格的托盘里,拿起一块带有意大利辣肉肠和奶酪的比萨,然后坐了回去,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沉默。他一边吃东西,一边翻开一本手册,并将它用手掌举了起来。在他快嚼完嘴里的比萨时,他嘟囔着问徐,为什么这本手册里没有任何网址。

“如果我回到家,想查找这个东西,这整个特雷塞的介绍,我不知道如何找到网站。”

徐说:“你只需要在谷歌上搜一下特雷塞就可以了。”他不再试图掩饰对这位恶意闯入者的恼怒,他的态度冒犯了徐的会议、运动和信仰。

“好吧。但就宣传或其他方面而言,有个网址会好一些,只是方便而已。”

徐接着解释说,实际上我们不能把手册带回家,当活动结束时,他很快就会将这些册子收回去。

这一刻,我稍微慌了神。直到下午早些时候,我一直依赖手机来作为助记器,以保存我以后需要用到的信息,我不信任自己那不太灵光的记忆力。手机里保存了那些我不想忘记的人的照片、音频片段以及一些短视频。很快,我的手机便耗尽了内存。而且,由于我已经用光了漫游数据流量,因此无法访问云存储。唯一能够继续录制内容的方法就是,无情地删除妻子和儿子的照片和视频,但我并不打算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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